The Revolving Door: Why America Can't Cut China Out of Drug Discovery
In February 2026, WuXi AppTec quietly appeared on a U.S. list of "Chinese military companies"—then vanished within the hour, no explanation given. Four months later, it was back — and this time it stayed. This third episode of Pharma Talk unpacks how a contract research giant that does R&D for drugmakers worldwide ended up branded a national-security threat, and why the U.S. campaign to sever it keeps failing.
We trace the economics that make China indispensable to global drug development, explain how the BIOSECURE Act quietly mutated from a congressional blacklist into a Pentagon "revolving door" list, and show why—despite the label—WuXi's U.S. order book was already at record highs before the hand ever fell. The episode ends in a D.C. courtroom, where the very carelessness of that on-again, off-again listing became WuXi's sharpest argument against it. The bigger question underneath all three episodes: when the logic of efficiency collides with political will, who wins?
Watch the full video [Narrated by me in Mandarin]: https://youtu.be/yU0mlsRzVes
The full article below is in Traditional Chinese.
Below is a full blog of my script article for the video [in traditional Chinese].
旋轉門:為什麼這隻想切割中國生物醫藥的手,切不動?
视频链接: https://youtu.be/yU0mlsRzVes
📌 本文屬《製藥漫談·中美合作》系列
這個系列用三集,講同一件事——「發現在中國、開發在美國」的全球分工是如何形成、如何被加速、又如何迎面撞上政治意志。建議按順序觀看,但每集也可獨立成篇。
第一集《蝴蝶效應》:這套分工如何在集採與專利懸崖中無聲形成 → [連結]
第二集《放大器》:新冠如何把十年的路壓進三四年 → [連結]
第三集《旋轉門》:政治意志撞上這套分工(本篇)
2026年2月13日。
美國政府的官方網站《聯邦公報》上,悄無聲息地掛出了一份清單。清單的名字很唬人——"在美國境內運營的中國軍工企業"。往下翻,在一長串名字中間,出現了四個字:藥明康德。
一家給全世界藥廠做研發外包的公司,怎麼會和"軍工"扯上關係?
這個問題,當時沒人來得及問。因為不到一個小時,這份文件又被悄悄撤了下來。像是有人按錯了鍵,又慌忙收回。沒有公告,沒有解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四個月後,同樣的名字,出現在了同一份清單上。這一次,沒有再撤。
先記住這個古怪的一小時。文章的最後,我們會回到這裡——你會發現,正是這一個小時的"隨意",後來成了藥明反擊的武器。
而要看懂這場反擊,我們得先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隻想要切割中國生物醫藥的手,為什麼就是切不動?
一 · 為什麼非中國不可
先把鏡頭,從華盛頓的政府辦公室,切到一間跨國藥企的董事會會議室。
一位CFO,正把一份預算攤在董事們面前。桌上擺著兩個報價,對應的是同一條研發管線、同樣的活兒。左邊是本土的方案,右邊來自中國。右邊那個數字,只有左邊的三到四成。而且旁邊還標著一行小字:交付週期,更短。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沒有人反對。
這樣的場景,過去這些年,在無數家歐美藥企的會議室裡反覆上演。說到底,它不是什麼慈善,也不是誰被誰"策反"了——它是一道再簡單不過的算術題。
我們把這道算術題,算得更透一點。
在大量的早期研發、在很多特定的管線環節上,中國能把綜合成本壓到美國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請注意,這不是說所有環節都能砍這麼狠——到了高端的大分子生產,差價其實沒這麼懸殊,那裡中國真正的優勢,更多是在交付速度和"一站式"打包上,也就是行業裡常說的、把一個分子從發現一路推進到臨床的時間。但即便如此,一頭一尾算下來,成本和時間的差距,依然大到讓任何一個CFO都無法假裝看不見。
如果嫌"成本"這個詞太模糊,那我們換一個更鋒利的角度:回報率。
全球那些大型藥企,日子其實並不好過。像德勤這樣的機構,連續十幾年跟蹤全球前二十大藥企的研發回報率——這個數字長期在低位徘徊,最慘的年份,甚至跌到過百分之一點幾;就算這兩年靠著減肥藥GLP-1的爆發有所回暖,也不過剛爬到百分之七上下。一大筆錢砸進研發,能收回的回報,薄得可憐。
而反觀中國的頭部藥企,有測算認為,它們的研發投資回報,能做到百分之二十以上。
這兩個數字的算法口徑,並不完全相同,不能簡單地一除了之。但即便把這種差異考慮進去,那個方向,依然是清清楚楚的——在中國這套體系裡,同樣一塊錢砸進研發,長出來的東西,就是比海外要多、要快。
對一個要對股東負責的CFO來說,看到這樣的對比,他要解決的問題,已經不是"要不要合作",而是"怎麼排隊合作"——全世界的藥企都在排隊。
光看回報率,可能還有點抽象。那就再看一個具體的賽道——ADC,抗體偶聯藥物,這幾年整個行業最燙手的方向。
到2026年,中國在這個賽道上的分量,已經重到什麼程度?就在2024年上半年,全球每談成兩筆ADC的對外授權交易,其中就有一筆,來自中國。一半。中國已經是全世界ADC對外授權最活躍的國家。換個口徑看也一樣——今天全球在研的ADC管線裡,大約每十款,就有四款出自中國。
把這些數字疊在一起,一幅圖景就清楚了:中國這套研發體系,已經不是"可以選的選項之一",而是"繞不開的那一個"。它便宜、它快、它的回報率高到離譜,它在最前沿的賽道上貢獻了半壁江山。全球的新藥研發分工,就是在這樣一筆筆算術題裡,被悄悄重塑成了今天的樣子——發現,越來越多地發生在中國。
可就在這套分工跑得最順、最高效、所有人都在悶聲算賬賺錢的時候,另一隻手,伸了過來。
那隻手不談成本,不談回報率,也不關心哪條管線更快。它問的是另一個問題:這套讓美國藥企越來越離不開中國的分工,到底安不安全?
而它想按下去的第一個地方,不是別處——正是剛才那道算術題背後,那個真正幹活的角色。
二 · 賣水人
那個真正幹活的角色,行業裡有個名字,叫CXO。
要理解CXO,最好的比喻,還是那場古老的淘金熱。當年加州發現金礦,成千上萬的人湧進去淘金,有人一夜暴富,更多人血本無歸。可有一群人,無論淘金的人是賺是賠,他們都穩穩地賺錢——賣鏟子的、賣水的、賣牛仔褲的。
在"發現在中國"這場生物醫藥的淘金熱裡,誰是那個賣水人?就是CXO。
這幾個字母,我們拆開看。CRO,做研究外包,幫你設計和執行實驗;CDMO,做開發和生產外包,幫你把分子放大、造出來;如果一家公司能把這兩件事從頭到尾一手包辦,就叫CRDMO。不管哪家藥企的哪條管線最後成沒成藥,只要它在往前推,就得有人替它做實驗、造分子。CXO,就是這套"發現在中國"分工裡,那根真正扛住重量的承重梁。
而在這根承重樑上,站得最高、最顯眼的,是藥明系。
藥明康德,主攻小分子;藥明生物,主攻大分子。兩家各據一頭,可模式是同一套——都是把研究、開發、生產從頭包到尾的一體化CRDMO。一小一大,兩條腿,覆蓋了新藥研發裡幾乎所有主流的技術路線。這種一體化的完整程度,放到全球去看,都是罕見的。它就像那場淘金熱裡,唯一一個同時賣鏟子、賣水、又賣牛仔褲的超級供應商。
那麼問題來了——那隻想切割這套分工的手,為什麼第一個盯上的,偏偏是藥明?
有人會說"因為它最大"。但規模大,不等於好下手。
我們得分兩層來看這件事。
第一層,是檯面上的話。政客們公開打出的旗號,從來不是"我們要打壓中國的創新"——那樣說太難看了。他們喊的是"保護美國公民的基因數據安全",喊的是"防範軍民融合"。這些是擺在陽光下的、政治正確的理由。
但第二層,是檯面下的那盤沙盤。當這些政客真正坐下來,盯著地圖想"我到底能在哪兒下手"的時候,他們會沮喪地發現:能按的地方,其實少得可憐。
想攔住中國的發現嗎?管不著。那些實驗、那些數據,發生在中國境內的實驗室裡,美國的法律鞭長莫及。
想攔住美國藥企去買中國的管線嗎?攔不動。那是一樁樁你情我願的知識產權交易——儘管美國對中國的投資審查這幾年一直在收緊,可要把這種交易一刀切地全禁掉,極難;何況真把它攔下來,第一個喊疼的,是美國藥企自己。
兜了一大圈,這隻手終於發現,整條鏈上,它唯一能在物理層面精準捏住的那個咽喉,是"中間那一環":美國的企業,到底能不能使用某一家CXO的服務。這一環的妙處在於——它一頭連著美國本土,管得著;一頭,是一家叫得出名字、查得到實體的具體公司,點得到名。
於是,站在這套分工承重位置上、又恰好在美國有業務的藥明,就成了那個被點名的把手。
所以你看,藥明被盯上,不是因為它最強,而是因為它站在這套分工裡,唯一那個既夠得著、又叫得出名字的位置上。
它成了靶子。而射向它的那支箭,有一個名字,叫1260H。
三 · 這隻手:一扇會旋轉的門
要講清楚1260H,得先講講它的前身,一部叫《生物安全法案》的東西。
時間倒回到2024年。那一年,美國國會里,一部針對中國生物技術公司的法案鬧得沸沸揚揚——BIOSECURE Act,《生物安全法案》。它最初的版本,簡單粗暴,直接在法條裡對一批中國生物技術企業進行了點名:藥明康德、藥明生物(藥明系),華大基因、華大智造以及華大旗下的美國公司Complete Genomics(華大系)。白紙黑字,指名道姓。
那一版,為什麼讓整個行業心驚肉跳?因為它最兇的時候,打擊面鋪得極廣——一度要把聯邦醫保體系(也就是Medicare、Medicaid背後的CMS)、退伍軍人事務部、乃至國立衛生研究院NIH的報銷和合同,統統罩進去。市場一度恐慌到什麼程度?有人擔心,連美國老百姓看病的醫保支付,都可能被這部法案波及。
但這一版,最終沒能單獨通過。程序上卡了殼。
真正落地,是在2025年12月,它沒有單獨立法,而是搭上了2026財年國防授權法案這班"順風車",作為其中一條,正式成了法律。
而這裡,藏著整件事最關鍵的一個轉折。
法律最終通過的版本,和2024年那個點名版,變了。怎麼變的?
這裡容易混淆兩個層面的問題。範圍本身沒有縮小——成法後的《生物安全法案》依然覆蓋整個聯邦政府,不只是軍隊。關鍵變化不在打擊的範圍,而在點名的權力——從國會的法條規定,變成了行政部門的清單維護。
老版本,是國會親自動手,在法條裡點藥明的名。新版本呢?法條裡一箇中國公司的名字都不點了。它改成了一句話:誰上了美國國防部那份叫"1260H"的清單,誰就自動被認定為"受關注的生物技術公司",然後觸發這部法案的種種限制。
細品一下這個變化。國會把"點名誰"這個最要害的權力,從自己手裡,交給了國防部的一份行政清單。
這意味著什麼?一部由國會通過、白紙黑字、一刀切的立法禁令,就此降級,變成了一份由行政部門維護的、可以申訴、可以移除、每年還會增增刪刪的行政清單。
法律的門,是焊死的死牆。而行政清單的門——是可以轉的。
這,就是這扇"旋轉門"真正的由來。
而2026年6月8日,國防部更新了這份1260H清單。藥明康德,被列了進去。理由寫得很虛——說它由國資委間接持有,與工信部下屬機構、乃至解放軍存在"間接關聯"。請注意,同一時刻,主攻大分子的藥明生物,沒有被列入。一小一大兩條腿,被打中的只有一條。這個細節,後面還會回來找我們。
現在,回到片頭那個古怪的一小時。
還記得嗎?2026年2月13日,這份清單曾經短暫地掛出來過一次,藥明的名字就在上面,可不到一個小時,又被緊急撤了下來。國防部沒有給任何解釋。四個月後,才正式落地。
這一個小時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官方,從來沒有說過。我們能確認的,只有時間線本身:2月13日發佈、約一小時後撤回、6月正式列入。這是事實。
至於原因,只能停留在猜測。有醫藥行業的分析師注意到一個時間上的巧合——那段時間,恰好是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出訪華計劃前後。於是有了一種猜測:那次倉促的撤回,會不會是為了給中美之間的高層接觸讓個道?等到訪華順利落幕,這份清單,才終於落了地。
我必須說清楚:這只是一種猜測,官方從未證實,我們無法把它當成事實來講。
但即便只是猜測,它也點破了一件事——連"要不要把藥明列進這份清單"這個決定本身,都在中美關係的大氣候裡,飄忽不定、進進出出。這扇門,不只對被列名的企業旋轉;它對"要不要列名"這個決定本身,也在旋轉。
所以你看,政客們以為自己是在"關門",一扇焊死中國生物醫藥的門。可他們親手造出來的,其實是一扇轉來轉去、怎麼也焊不死的旋轉門。
請記住這份"隨意"——發佈、撤回、再發布,全程沒有一句解釋。這種隨意,在文章的最後,會變成藥明手裡一把鋒利的武器。
因為門造好了,接下來該問的是:這扇門推下去,真的能把藥明和美國切開嗎?
答案是:切不動。
四 · 切不動
要理解為什麼切不動,我們得先把時間順序擺正。
很多人看到藥明被列進清單,第一反應是:"慘了,這下要被美國切斷了。"這種擔心不是沒道理——短期的陣痛,後面我們會講到,是真的。但如果就此以為,是這份清單決定了藥明的命運,那就把因果看顛倒了。
真實的順序,恰恰相反。遠在被列進清單之前,藥明的訂單就已經爆表了;正因為全世界的藥企早就深深地綁在了它身上,深到讓華盛頓都感到不安,這才驚動了政治,這才把它推上了那份清單。
訂單在前,清單在後。是"綁得太深"招來了那隻手,而不是那隻手成全了訂單。
方向理清了,我們再來看數據。注意,這裡的數據,定格在藥明被列入清單之前——截至2026年3月底,藥明康德持續經營業務的在手訂單,同比增長百分之二十三點六,衝到了597.7億元人民幣。它境外收入的佔比超過八成,其中來自美國市場的收入,超過七成——2025年,光是美國客戶就貢獻了312.5億元,同比還在增長百分之三十四。
換句話說,早在那隻手落下之前,藥明的訂單簿,就已經堆到了歷史新高。一邊是即將被貼上"軍工企業"的標籤,一邊是美國訂單還在以兩位數往上堆。這兩件事,就這麼荒誕地,前後腳發生在同一家公司身上。
那被列入之後呢?我們得誠實:短期的疼,是真的。藥明自己遞給法院的材料裡就承認,列名之後,確實有一些客戶開始暫停合作、有供應商開始觀望——這正是它急著申請臨時禁令的原因。但請記住這一篇的題眼:那隻手能劃破的,只是這層深度綁定關係薄薄的表皮;底下那根承重梁,動不了。為什麼?三個理由,一個比一個硬。
第一個,也是最硬的一個:過渡期。
這部法案,給已經簽下的現有合同,留了一個極長的過渡期。而且關鍵在於,最終成法的版本,把這個過渡期的算法,改得對企業更寬鬆了——它不再是一個寫死的日曆日期,而是從聯邦採購法規(也就是FAR)正式修訂、把某一家公司的認定落到實處的那一刻起,再往後整整算五年。對藥明來說,這個"開始計時"的發令槍,業內普遍預計要到2028年前後才會響;也就是說,那五年的過渡期,甚至都還沒真正開始轉動。你想想,新藥研發是一個多麼講究連續性的行業,一條管線從實驗室走到上市,往往就是好幾年。這樣一個一直橫跨到2030年代初的窗口,足夠絕大多數正在進行中的管線,從從容容地走完全程。換句話說,這隻手揮下來,砍到的是未來的新合同,而手裡已經攥著的那一大把訂單,幾乎毫髮無傷。
第二個理由:這隻手真正能碰到的地方,其實小得可憐。
1260H這份清單,它自己最直接、最先生效的那記硬拳,是國防授權法案第805條規定的——從2026年6月30日起,美國國防部不得再和清單上的企業直接籤合同。注意這句話的主語:是美國國防部,是軍隊。它是一記軍方採購禁令。它不封私人之間的商業合作,也不碰Medicare、Medicaid這些醫保盤子。
那麼,藥明對美國軍隊的直接業務敞口,有多大?不到百分之一。
一記重拳,揮向的是一個佔它營收不到百分之一的角落。這一拳打得再狠,又能疼到哪裡去?
第三個理由,回到那個我們埋下的細節:一小一大,為什麼只打中了一條腿?
小分子的藥明康德被列入了,大分子的藥明生物,沒有。這不是巧合。兩家公司業務不同、股權結構相對獨立,這種客觀的隔離,本身就限制了這隻手能打擊的範圍。而藥明自己,也沒閒著——它主動把一些敏感的、容易惹麻煩的業務剝離出去,甩掉包袱。結果呢?這一通操作下來,藥明的資產反而更輕了,現金反而更足了,騰挪的空間反而更大了。
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近乎諷刺的畫面:政治的意志想切割藥明,一刀下去,切出來的,卻是一個資產更輕、現金更足、佈局更全球化、比切之前更抗打擊的藥明。
說到底,這隻手越是用力,越是證明了一件事——它切不動。它能碰到的,只是這套深度綁定關係的、薄薄的一層表皮;而底下那根由效率和成本澆築的承重梁,紋絲不動。
那麼,被這樣切了一刀的藥明,就只是站在原地、被動挨打嗎?
不。它反手,把那隻手告上了法庭。
五 · 三方博弈
事情到這裡,出現了第三個角色。
在藥明被列入清單的第二天,2026年6月9日,回應的,不只是藥明這一家公司。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在例行記者會上正面回應了這件事。他用的定性是:堅決反對美方泛化國家安全概念、劃設各類名目的歧視性清單、無理打壓中國企業;敦促美方糾正錯誤做法;並且明確表示,中方將採取必要措施,維護中國企業的正當合法權益。
到這一刻,這場拉扯,終於湊齊了完整的三方。
一方,是想要切割的美國政府。一方,是隔空反制的中國政府。而夾在兩個政府中間的藥明,正打著官司自救;與此同時,它多年攢下的那本訂單簿,依然厚實,讓那隻手怎麼也切不動。
兩個政府的兩隻手,在這扇門的兩邊角力、較勁。可門,照樣在轉;產業,照樣在綁。誰也沒能把門焊死。
而藥明自己的那記反擊,落在了法庭上。
2026年6月11日,藥明康德在美國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正式起訴了美國國防部,案件編號1:26-cv-02069。
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回到片頭,回到那個古怪的、"發了又撤"的一小時了。
藥明訴狀的核心武器,是一部叫《行政程序法》的美國法律,裡面有一個專門的說法,叫"武斷專斷"——arbitrary and capricious。什麼意思?就是政府做決定,不能拍腦袋、不能反覆無常、不能不給理由。
而藥明抓住的,正是國防部的反覆無常。第一次反覆,就發生在2月13日那一小時裡:倉促發布,又倉促撤回,全程一言不發。藥明把這當成了鐵證——如果這真是一個嚴肅的、關乎國家安全的判斷,你怎麼會如此草率?
第二次反覆更離譜:四個月後的6月,你又把它列了進去。這中間,我這家公司的事實,沒有任何改變。你憑什麼改變立場?你的理由呢?
兩次反覆,兩個共同點:既沒有解釋,也沒有前後一致的邏輯。這正是《行政程序法》所說的"武斷專斷"。
你看,兜了一整圈,我們回到了原點。這扇旋轉門,轉得太隨意了——隨意到,這份"隨意"本身,反倒成了藥明在法庭上反殺的把柄。
那麼,藥明能贏嗎?
歷史上,不是沒有先例。就1260H這份清單,這些年已經有多家中國企業把國防部告上了法庭——禾賽科技、中微半導體、大疆,還有阿里巴巴,如今再加上藥明康德。
但真正成功轉出這扇旋轉門的,到目前為止,屈指可數。最乾淨利落的一例,是中微半導體(AMEC):它通過訴訟,在2024年底成功地把自己從清單上移除了。更早還有一個小米的案例——雖然它涉及的是另一份舊的"中國軍工企業"清單(並非1260H),但2021年,小米也是通過訴訟,成功地把自己摘了出來。
失敗或膠著的案例,則更多:禾賽一審不利、正在上訴;大疆一審敗訴、也在上訴。
這說明了什麼?這扇門,確實是能轉出去的。但也說明,它不是每一次,都轉得動。
那藥明這一次呢?
截至本文寫作時,2026年7月上旬,這場官司仍然在進行中。沒有判決,沒有結果。公司只承諾,一旦有重大進展,就會公告。
所以,這扇旋轉門,最終會不會為藥明轉出去——此刻,還沒有答案。
但我們真正想講的,其實不是藥明一家公司的輸贏。
說到底,我們這三集,從頭到尾,講的是同一件事。
第一集,我們說,這套"發現在中國、開發在美國"的全球分工,是被集採、被專利懸崖這些慢變量,無聲無息地塑造出來的——沒有人設計這個結果。
第二集,我們說,新冠不過是一個放大器、一個快進鍵,它沒有創造方向,只是把原本要走十年的路,壓進了三四年。
而這第三集,我們看到了政治的意志,終於迎面撞上了這套分工。它想切割、想拆解、想把兩邊分開。可它揮出的每一刀,反而都在向我們證明,這套分工綁得有多深、有多不可替代。
正是在這一刀一刀的碰撞裡,一個問題才第一次被擺上檯面:當效率的規律,和政治的意志,正面相撞的時候,誰說了算?
短期看,是政治的聲音更大,它能上頭條、能讓一家公司的股價單日暴跌、市值蒸發上百億,能把一家公司貼上"軍工"的標籤。
但把時間拉長了看——規律,永遠比意志,更難違抗。
那扇旋轉門,還在轉。